叫来师傅开锁进门发现躺着吸毒夫妇……年办案500件,杭州女执行法官的日常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首席记者 肖菁 通讯员 拱法

强制腾房行动,搬家车已经等在楼下了,这边开锁师傅打开房门,执行干警一并进入,发现床上躺着一对吸毒夫妇……

几十万借款要不回来,三个申请人走上了大楼天台,两脚荡在外头,“你们不帮我把钱要回来,我们就跳下去”……

一个痴情女人跟男人相恋18年为他挪用公款被判刑,出狱后借款纠纷进入强制执行,她却把法官给感动了……

裁判之后依旧未了的案件进入执行局的都是“烫手山芋”。执行,是法院系统里对抗性最强的工作岗位。

刘琰,一个说话细细柔柔,梳着麻花辫,平时爱穿长裙的姑娘,现在的身份是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一级法官。

本文开头的那些场景都是女执行法官刘琰的真实经历。

采访她,我们听到了更多关于法院执行局的故事,也从中看到了案件中那些落魄、不堪和反复挣扎的人生。

1】第一次强腾,老干警一把把她拉到身后让她“莫慌”

2013年8月,夏季的天光暗得晚,一直等到8点多,杭州城北某化工厂地块中孤零零的那栋宿舍楼才被周遭的黑暗吞没,零星几个窗户亮了灯。

突然,一束束强光照射到小楼,原来是“埋伏”在周边的法院警车在一声令下后齐刷刷地开了车灯。

原工厂经历了一系列改制和被收购后,该地块确定整体拆迁,有人提出宿舍是当年厂方分给他们的,不让拆。收购方是以申请强制执行。

小楼住户所剩寥寥,晚上是强制腾退好时机。

刘琰跟着执行干警们一起下车踩着齐膝的杂草冲向小楼,没想到,十来条狗狂吠着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一退,近旁一位年长的干警一把把她拉至自己身后,“不要慌”!

那是已经在法院不少岗位历练了十来年的刘琰,初到执行局参加的第一次强腾集体行动。

法院执行,会出现很多意料不到的情况,比如面对离婚官司的抚养权交接,涉案房产的强制腾退时,会一些被执行人对执行法官横眉对峙……

而黑夜中这一句充满力量的“不要慌”,后来成了刘琰带队和行动的指针。

2】床上躺着吸毒夫妇,女儿抱着玩具小熊问:这个能不能别扔

还有一次执行也让刘琰印象深刻。

搬家车已经叫好停在了楼下。

在让开锁师傅动手之前,刘琰还最后一次敲门确认无人应答:“开吧”。

开锁师傅忙乎了十来分钟,终于打开锁,执行干警们走进卧室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卧室床上躺着一对男女。

刘琰的脑子瞬间“嗡”的一下。

这是一起民间借贷纠纷的执行。

一对年轻夫妇向别人借款200万,没有按期还上,后人间蒸发。

出借人告上法庭,年轻夫妇没有到庭,法院缺席判还款,并公告。

案件进入强制执行,当年夫妇俩的借款是拿他们名下的房产做抵押。法院查询发现夫妇名下无其他财产,那就要执行这套房产用于拍卖履行欠款偿还。

房产位于杭州城北,刘琰去了好几趟,没人,多次询问社区,社区说,很久不见这对夫妻了。出借人说,这是他们两人的家,他去扑了好几次了,也都没碰见人。

房产被贴上封条。

强制腾退的那一天,刘琰是有不详的预感,因为封条有破损。

夫妻俩在床上吸毒,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杂物间,四下散乱的饭盒、衣服、孩子的玩具,角落里还养了一条狗。

刘琰脑子里迅速闪过以前在吸毒人员强执过程中他们那种疯狂的攻击,她赶紧关照同事们当心。

幸亏,这对夫妇没有。

他们失魂落魄地说:“我们是前两天才摸回来的,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能不能让我们接了孩子再搬。”

孩子被从幼儿园接回了家,茫然地看着陌生人在搬动他们的物件,突然她从搬家工人手里抢过一只玩具小熊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四下看着,走到唯一的女法官刘琰面前:阿姨,这个玩具你们能不能不要扔掉?

刘琰的神经从上午10点一直紧绷着到下午4点,小姑娘的话一下子击中了她。

这年她的儿子5岁,比眼前的小姑娘大不了多少,她眼泪刷地下来了,她紧紧抱着小姑娘说:你别怕,别怕,我们只是给小熊搬个家。

抬起眼来,面对缩在墙角的那对夫妻,她的眼神是愤恨的。那次强腾一直忙到晚上9点,直到帮这家临时租了房子搬进去。

3】为爱犯罪的痴情女人在强执阶段感动到她

司法机关工作久了,性格往往磨炼得低调而谨慎,法官们的朋友圈素来更新甚少。

2018年的一天,刘琰发了一条圈:“做执行四年了,难得遇见如此诚信的被执行人(因为我在三个月前告知她三个月后来申报财产变化)。这个女人命途多舛。”

执行副局长被感动到圈里“爆料”,媒体纷沓而至。

这是一起挪用资金案和一起民间借贷案,背后是一个女人的痴情人生。

18年前,小杂货店老板娘爱上租住在附近的男大学毕业生。两人走到一起。

18年里男人白手起家,坐拥排屋、农庄、加长版奔驰,后被列入老赖名单,销声匿迹。而她为了他挪用公款入狱,出狱后被债主拉到法院。

女人初中文化,又有“进去过”的背景,只能找到一些两三千月薪的工作。但是每隔三个月她都会主动到法院申报财产,跟她的承办法官刘琰约定还款计划。

刘琰被她感动了,她说在执行案件中难得见到诚信,所以她要向媒体爆料。

后来,刘琰也做了很多“份外”的事,帮女人联系工作,帮她解决看儿子的问题等等。

有一天,她突然在另一起案件中发现了已经改名换姓消失多年的那个男人,涉嫌诈骗已被捕。“我真想去问问他,你一走了之,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坐了5年牢,现在以每月3000元的收入背着50万的债,你有爱过她吗?后来想想自己也笑了,我是一名法官。”

4】除了法官她是母亲也是女儿,生活处处下战书

23年,刘琰一直在拱墅法院兜兜转转,民商庭、审判监督庭、立案庭、行政庭、执行局。

她是行政庭那个当判则判的女法官;她是勇挑重担,四处奔波的执行法官;她先后获得杭州市行政审判先进个人、荣立集体三等功两次,个人二等功一次、个人三等功一次;2017年以来,共执结执行实施、异议案件共计1414件,标的到位金额近5.9亿元……

但是,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个上有老下小中家庭事业需要两头兼顾的中年砥柱。

去年夏天,是如火如荼的破难战役,近年来平均每年要办案五六百件的刘琰,在那个夏天两个月里办了上百件案件。暑假时她“见”到儿子都是在床上,早上出门儿子还在睡,晚上11点回家儿子已睡着。

去年9月份,儿子上高一开始了住校生活,破难战役也告一段落,原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生活又突下战书,一直以来帮她照顾家中的母亲被查出恶疾。

“那一个月,白天工作再忙,晚上我还是没法躺下来,一躺下来就流眼泪”。

(刘琰和母亲)

好在母亲手术效果非常好,接她出院那一天,母女间的对话是这样的:“我们又能听到清晨5点的鸟鸣,何等幸福,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妈妈你赚来的。”

以后的日子,如果晚上不加班,运河边她们会手拉手散步,周末爬宝石山,做老师的母亲会给刘琰讲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说的是寻常日子其实都是点滴美好,要珍惜。

5】执行局里,每天上演的那些B面人生

人们都说朋友圈晒的美满恩爱岁月静好都是人生的A面,那么,执行局里每天上演的是人生的B面,申请人也好,被执行人也好,都是人生踏进囧途。

传奇女股神人生巅峰时给儿子买了武林壹号,给女儿买了江南里,但是担保不当欠款上亿,两套豪宅统统法拍。

非吸案受害人走上了天台,两脚荡在外头要说跳。

当时执行局有领导赶紧上楼,也循着天台边缘坐下来,坐在受害人边上说话,看着楼下消防撑起了气垫。“你就不怕他跳下去拉你一起?”“他不会跳,他是出借人不是欠款人,怎么闹腾都是想要钱,要钱的人不会跳”。

这一战,领导被执行局的姑娘们封为男神。

不过,在执行局,无论男神还是女神,面对“备勤”都会哀嚎,所谓的“备勤”就是叠加在工作之上的另外一套值班制度,一旦公安抓住被执行人,一个电话,备勤法官就要出发,无论严寒酷暑凌晨黑夜。

前两年,大学法学院同学会,同学们指着刘琰惊呼:你?执行局?

这个大学里说话都脸红的女生现在却在系统里对抗性最强的执行岗位,这对比太强烈了。

她笑着说:怎么啦,“爱脸红”现在变成“大嗓门”了,不服来战啊。

她说和那些人素不相识,生命曾经都是平行线,因为一个案件一次执行有了交叉。

诚信也好,恶习也罢,一手是司法的公平正义敬畏心,一手是善意执法的司法温度,在一次次基于女性感性的体悟和宽阔的感知力中,当年的单纯少女刘琰活出了人生的宽度。

现在,每天早晨5点起床做完瑜伽,再给儿子做一桌子早餐,是执行法官刘琰最享受的时光。

给儿子做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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